《八月之光》的后殖民解读

2019-01-16 09:09:17 来源:现代语文网

摘 要:《八月之光》是美国著名作家威廉·福克纳的长篇小说之一,自问世以来便一直好评如潮。本文从后殖民视角对其进行阐释,通过分析后殖民主义意识形态体现最明显的种族主义,来论证出殖民主义的结果不仅对被压迫者有害,也对压迫者有害,其中,以对《八月之光》中的主要人物乔·克里斯默斯和加尔文·伯顿的分析为例。

《八月之光》的后殖民解读

关键词:种族主义 乔·克里斯默斯 加尔文·伯顿

《八月之光》是美国著名作家威廉·福克纳的长篇小说之一,自问世以来便一直好评如潮。评论家们赞扬它是一部“具有异乎寻常的力度和洞察力的小说”,“不论以什么标准来衡量都是一部杰作”。[1]《八月之光》蜚声中外,“重要原因之一在于就福克纳的創作而言,这部小说第一次直接触及了美国南方的种族问题。”[2]众所周知,种族主义是美国在文明演进的过程中通过对异族的征服来确证白人优越的手段。毋庸置疑,种族主义是殖民主义意识形态最显著地体现。本文将从后殖民视角对《八月之光》进行阐释,通过对殖民主义意识形态的探究来证明,殖民主义意识形态是一种心理状态——它不仅是一种思维方式,还是一种存在方式,它不仅对被压迫者有害,也对压迫者有害。正如法侬所断言的那样,作为后殖民主义的结果,所有被殖民者和殖民者都在遭受着精神扭曲,这种精神扭曲迟早会引发自我的崩溃。

初次接触到《八月之光》时,认为它是一部没有希望的小说,似乎所有的人物都处在痛苦之中,其中,尤其认为乔·克里斯默斯的悲伤“现今都比海沙更重”[3]。乔·克里斯默斯是《八月之光》中的带有悲剧色彩的主人公。据福克纳本人所说,“我认为他的悲剧在于,他不知道自己是谁——究竟是白人或是黑人,因此他什么都不是。由于他不明白自己属于哪个种族,便存心地将自己逐出人类。在我看来,这就是他的悲剧,也就是这个故事悲剧性的中心主题: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一辈子也无法弄清楚。我认为这是一个人可能发现自己陷入的最悲哀境遇——不知道自己是谁却只知道自己永远也无法明白。”[4]而我认为乔·克里斯默斯的悲剧不止于此,混血儿身份除了给乔本身带来了“无家感”,使得他30年来在大地上像个影子一样飘来荡去,更重要的是,模糊的身份使得他在美国南方种族主义猖獗的地方以种族主义者兼被种族主义迫害者的身份共存。

种族主义的推行建立在白人优越论的基础上。正如西方文明史所证明的那样,白人鼓吹自己是上帝的选民,白人是优秀的人种,而黑人是低劣的人种,受上帝的诅咒。白人用武力使黑人屈服,用殖民主义意识形态使黑人顺从。纵观《八月之光》,种族主义的身影无处不在,而焦点始终对准乔·克里斯默斯。乔·克里斯默斯,圣诞夜被遗弃在一所白人孤儿院里,后被麦克依琴夫妇抚养,十八年来的生活方式、思维方式都遵照着白人社会的模式,尽管后来他像“一个幽灵,一个幻影”那样在人间飘荡,但当他在穿越白人街区和黑人街区时所做出的不同反应表明他属于白人社会,他想属于白人社会。正是这种想法,才导致怀疑自身有黑人血液的事实折磨着他。在养育他的白人环境里,他接受着白人的殖民主义意识,他相信白人至上,他维护白人血统的纯粹性,他像一个种族主义者那样处理他与黑人的关系。他拒绝同黑人女孩交媾,甚至当他知道白种女人跟黑种女人睡觉时不惜殴打白种女人。他重视女性的贞洁,所以当他知道博比是妓女时竟一时无法接受。他故意找黑人的麻烦以显示白人的优越。但是,正如精神分析批评家所指出的那样,每个人的心理历史都始于童年时代的家庭生活经历。我们知道,乔·克里斯默斯的父亲被祖父枪杀,也间接害死了其母亲,而他本人也一直处于他的监视之下,在“黑屋子”里生活:知晓的记忆相信有一条走廊,那是在一幢宽大长方的歪七扭八、冷清清回应有声的楼房里的一条走廊;这幢楼房的红砖墙已被它的烟囱,更多的是它四周的烟囱,熏得乌黑黯淡;户外空地铺满炉渣,寸草不长;这幢房屋困在煤烟直冒的工厂中间,还被一道十英尺高的铁丝网包围起来,活像一座监狱或一个动物园。[5]更重要的是,他在这个“黑屋子”被视为异类——黑鬼,这奠定了他饱受煎熬的一生。阿德勒在《人的认识》中写道:“为了清查一个人的世界观,应该进行调查研究,犹如从童年印象开始直至现今事物的状况,划了一条线。在许多情况下,人们将成功地确实开辟一个研究对象直至当时所行进的道路。这是条曲线,‘方向指示线,个人的生活从其孩提时代起概括地呈现在这条线上……因为真正起作用的始终是个人的方向线,这条线和轮廓是受到某些改动,但其主要内容、能量和方向本身继续存在,根深蒂固和从童年起就一层不变,它与童年的周围环境并非没有关联。”[6]乔在书中第一次被明确称为黑鬼是他因偷食牙膏而误撞女营养师偷情,被发现之后,恼羞成怒地叫他“小黑鬼”“小杂种”。此外,作者也隐晦地提到,海因斯借着上帝的名义把他是黑鬼的事实告诉给孤儿院的其他孩子,由此使得乔经常一个人像影子一样单独存在。童年时代被叫作黑鬼的经历让他对自己的身份有了初次认识。评论家温斯坦认为:“从表面来看,在福克纳的世界中,一个人是谁是由他天生的血统来决定的,但深入研究之后,我们会发现,一个人是谁,是由他如何被称呼所决定的,别人对他的称呼最终会内化为那个人。”[7]事实也证明,成年后的乔即使远走他乡也难以忘却童年时代形成的身份认同。兼具双重身份意识的他,在践行他作为白人的职责时歧视黑人,但因自身又携带白人社会所憎恨的“黑人血液”而遭受着精神扭曲。

乔·克里斯默斯不仅遭受着有“黑人血液”的痛苦,更让他崩溃的是他意识到他向往着白人社会,排斥黑人身份却又眷恋黑人女性那旺盛的繁殖力——从四面八方,甚至在他体内,都咕哝哝地响着黑人妇女发出的没有形体的芳醇甘美、生殖力旺盛的声音,仿佛他和四周所有的男性生命都被推回到了暗黑无光、潮湿炎热的原始状态。他开始逃跑,眼里射出愤怒的目光,龇牙咧嘴地倒抽着冷气,直往下一盏街灯处赶。[8]

他愤怒的原因或许能助我们窥见种族主义的一点端倪。法侬在《黑皮肤,白面具》一书中提出从精神分析的角度来分析种族的形势必须重视性现象,从这一角度论证出白人嫉妒黑人的生殖力是种族主义长盛不衰的原因。兼具双重身份意识的乔·克里斯默斯显然意识到种族主义的迫害很大程度上源于白人嫉妒黑人旺盛的生殖力,而这生殖力是白人所没有且想要的。法侬更进一步地把种族主义与让·保罗萨特分析的反犹太主义现象进行对比,黑人被阉割这一事实说明“阴茎——男子生殖力的象征——被毁灭了,被否定了。”[9]格雷姆对乔·克里斯默斯生殖器的破坏显然证实了这一点。法侬认为,白人对黑人的憎恨全在于“开化的白人对性放荡的特殊时期有着无理性的怀旧。怀念狂欢的场面,不受惩罚的强奸,不加制止的乱伦。总之这些幻觉符合弗洛伊德学说的生活的本能。白人把自己的意图投到黑人身上,表现的“仿佛”黑人真正有这些意图”[10]。从这一点来看,白人对黑人的种族嫉妒促使种族主义的罪行大行其道。

乔·克里斯默斯的“黑人血液”制止着他生活在他向往的白人社会,而他的“白人血液”对黑人生殖力的渴望又无法让他拥有安宁的生活。双重身份意识带给他的不是在白人世界和黑人世界自如切换的快乐,而是没有容身之地的死亡。他的死亡,也向我们表明,种族问题暂时无解。

对于种族问题不仅给黑人造成痛苦,更给白人带来致命伤害的另一个例证便是加尔文·伯顿小姐。为什么如此说呢?首先,《八月之光》给我们呈现的伯顿小姐承接他父辈的遗志客居异乡,与黑人相处,为黑人效劳,是一个反种族主义者,也因此被杰弗森镇居民隔离疏远。但是,当我们知晓加尔文反对蓄奴制的根源在于坚信“那些低贱的黑鬼,他们之所以低贱是由于承受不了上帝愤怒的重量,他们浑身黝黑是因为人性固有的罪恶沾染了他们的血和肉”,“我们现在给了他们自由,白人和黑人都一样了。他们将会脱去黑色。一百年之后他們又会成为白人。那时我们也许会让他们重新进入美国。”[11]这在本质上也是坚持白人至上的美国种族主义观念。伯顿小姐在孤寂的岁月里所坚守的也是种族主义者所推行的殖民主义意识。这也就是为什么当沙多里斯上校在一夜之间杀死他的祖父和哥哥时他的父亲没有选择报仇的真正原因。

在《八月之光》里,作为黑人形象出现的人们一直堂而皇之的遭受着屈辱,他们居住在低洼地区,他们不敢轻易惹事甚至顶嘴,他们被随意辱骂和怀疑,这一切福克纳都向我们展示着时代所给予黑人的不公,但福克纳通过伯顿小姐形象的描绘也在向我们陈述一个事实。白人对黑人的这种残忍行为也反过来使白人一直活在惶恐不安之中,正如她父亲在她小时候所告知她的一样“记住这个。你爷爷和哥哥躺在这儿,杀害他们的不是白人,而是上帝加在一个种族头上的诅咒,注定要永远成为白种人因其罪恶而招致的诅咒和厄运的一部分……这是每个已经出生的和将要出生的白人孩子会受的诅咒。谁也逃脱不了。”[12]自那以后,伯顿小姐一直饱受着精神的折磨,四十多年过着孤寂又绝望的生活,四十多年以种族主义者的身份与黑人打交道,四十多年来忍受着黑色的幻影并将一直忍受下去。伯顿小姐与乔·克里斯默斯的结合是必然的,两个同样孤寂的人,两个幽灵,更重要的是伯顿小姐知道乔·克里斯默斯是一个黑人,并按照对待黑人的方式对待他,当她与乔欢好的时候嘴里嘘叫黑人时既充满了享受,又充满了愤怒。黑人那旺盛的生殖力使得她甘愿堕入地狱,不愿祈祷以赎罪恶的灵魂,而另一方面,她认为她如今所受的苦都是根源于黑人,因黑人而受的诅咒被强加于白种人的头上,使得她的祖父、她的哥哥、她的父亲以及她自己一家都不得安宁。所以当伯顿小姐的生殖力不再中用时,她立刻选择了祈祷,也想让乔祈祷,而她这样的想法却彻底激怒了乔——一个不相信上帝也爱他的男人——而死于非命。

伯顿小姐曾经对乔·克里斯默斯说过希望他俩都死了才好,当她把想法变成行动时,“目光里没有狂热,没有怒火,而像所有的怜悯、绝望和信念那样安详镇静。”[13]她希望乔跟她一起向上帝祈祷以赎自己犯下的罪孽,但乔拒绝了,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犯了何罪,还不打算屈服呢!伯顿小姐怜悯自己也怜悯乔·克里斯默斯,因为他们无端端的就被打上了宿命论者的印记,活在过去的阴影里走不出来。她感到绝望,是因为她无法拯救自己也不能拯救乔·克里斯默斯,连最后向上帝祈祷也做不到。她坚信只有死亡才是唯一获得安宁的办法,才是一生悲剧命运的终结。伯顿小姐的死也从侧面向我们展示了种族问题暂时无解。

不过,在对《八月之光》的研究中,有学者认为,在福克纳的观念里,“死亡不仅不是终结,反而为活着的人们制造了一种难得的生机。”[14]“死亡并不意味着结束,相反,它可以让生命以一种更有意义的方式得以延续。”[15]小说中伯顿小姐最后一次出现在大家的视野里是被割断的头扭向她的身后,而我们知道,她的身后是她过去四十多年饱受黑色阴影缠绕的孤寂岁月,是她的父辈留给她的种族主义的创伤和来自于上帝的诅咒,是她和乔·克里斯默斯淫乱的罪恶,她的死亡也向我们昭示着所有的屈辱与不堪都已经过去,正如那被烧毁的房屋一样什么也没留下,仿佛不曾存在过似的。当乔·克里斯默斯死亡的场面呈现给我们时,福克纳写到,“他们不会忘记这个情景,无论在多么幽静的山谷,在多么清幽宜人的古老溪边,从孩子们纯洁如镜的面孔上,他们都将忆起旧日的灾难,产生新的希望。”[16]我们得知,历史将成为记忆,促使我们去做出新的努力。正如莉娜带着她的孩子和拜伦一起,在密西西比州一片宁静祥和的土地上沐浴着八月之光,带给我们无尽的安宁与希望。

殖民主义意识早已随着美国白人占领美洲大陆时开始渗透在美国白人的头脑中,而作为殖民主义意识最明显的表现形态的种族主义也随着时代的前进而愈演愈烈。《八月之光》因受种族主义侵扰的白人黑人不止乔·克里斯默斯和伯顿小姐,还有很多很多的白人和黑人。尽管我们不能忘记,福克纳是土生土长的美国南方白人,在他成长的过程中,种族主义也会对他造成影响。“所以,尽管他不论在讲话或作品中都公开、明确地、有意识地掐露和谴责奴隶制和种族主义,种族问题上的传统意识和价值观念也被有意无意地带到作品中,持别是带到黑人人物的塑造中、造成了他作品中的矛盾性”。[17]这表明,种族问题已经无孔不入的渗透在南方白人的生活中,种族问题的解决还有待时间来慢慢处理。但是我们也不能否认他不是一位坚定的反种族主义者,他通过各种期刊和演说都在强烈谴责种族主义对黑人乃至白人造成的伤害。特别是在他温情地回忆他的黑人保姆卡罗琳·巴尔大妈时,他深信黑人受奴役不是黑人自己的错,他还相信“人不仅仅会存活,他还能越活越好。他是不朽的,并非因为生物中唯独他具有永不枯竭的声音,而是因为他有灵魂,有能够同情、牺牲和忍耐的精神。”[18]我们要注意的是,这里的“人”不分白人和黑人。

注释:

[1]Alwyn Berland:Light in August:A Study in Black and White,New York:Twayne Publishers,1992,p17.

[2]王立新,王钢:《<八月之光>宗教多重性与民族身份认同》,南开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1年,第1期。

[3]中国基督教协会:《圣经·约伯记》,南京:南京爱德印刷有限公司,2013年版,第9页,第6页,第3页。

[4]Frederick L.Gwynn and Joseph L.Blotner ed.,Faulkner in the University:Class Conferences at the University of Virginia,1957-1958,Charlottesville:University of Virginia Press,1959,p72.

[5][8][11][12][13][16]蓝仁哲译,[美]威廉·福克纳:《八月之光》,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10年6月版,第83页,第79页,第174页,第178页,第199页,第330页。

[6]转引自万冰译,[法]弗朗兹·法农:《黑皮肤,白面具》,南京:译林出版社,2005年5月版,第44页。

[7]Philip M.Weinstein,What Else But Love?The Ordeal ofRace in Faulkner and Morrison,New York:Columbia UP,1996,p170.

[9][10]万冰译,[法]弗朗兹·法农:《黑皮肤,白面具》,南京:译林出版社,2005年5月版,第127页,第129页。

[14][15]董丽娟:《狂欢化视域中的威廉·福克纳小说》,天津:南开大学出版社,6月版,第54页,第52页。

[17]肖明翰:《威廉·福克纳研究》,北京: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1997年12月版,第221页。

[18]李文俊等译,[美]威廉·福克纳:《福克纳读本》,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4月版,第388页。

(周丽 广西南宁 广西民族大学文学院 530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