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泥酬唱集》 一位考官视角下的清代乡试

2018-03-17 08:12:44 来源:现代语文网

“立法之固,远轶前代”,《大清会典》《钦定大清会典事例》《大清律例》《钦定礼部则例》,以及专门的考试法规《钦定科场条例》以及《续增科场条例》和《钦定武场条例》等,都旨在发挥科举的正常功能,维护机制的有效运行,所以文句力求严谨,充满刚性,却又枯燥冰冷;而以感性方式,从考官视野,表现和诠释制度,体察和反思科举的诗词,则比较鲜见。据笔者所识,清中叶赵翼的《秋闱分校即事》《分校杂咏》,以诙谐诗语,刻画神秘而严肃的阅卷环节,为此类文学之先河;晚清名家樊增祥则“今摭外帘日行事宜咏之,以补赵之阙也”,承其余绪,相映成趣。光绪己丑年恩科,江苏巡抚黄彭年担任江南乡试监临,负责外闱一应事务,樊增祥受邀从旁协助,其文思粲然,又熟稔科律,以一部《紫泥酬唱集》,分题设咏,全方位展示江南贡院内的乡试场景,将制度与文学巧妙结合,并有益地补充了相关史料。

《紫泥酬唱集》 一位考官视角下的清代乡试

一、 开考前的准备工作

乡试首先从考官简任与考生遴选开始。诗云:戟卫清森昼掩门,青毡结习老犹存。三方冠带趋江表,帘员四十人,由江宁、苏州、安徽三省檄调。半部文章用鲁论。悬镜定知无障翳,采兰先要剪芜繁。五年唤醒煎茶梦,壁上观人任轾轩。增祥乙酉分校秦闱,今五年矣。江南贡院作为清代规模最大的考场,负责江宁、苏州、安徽三省的合闱乡试。按《钦定科场条例》规定,考官分为内帘和外帘,前者又称内闱,负责衡文取士,包括朝廷钦命的正副主考及所在省选派的同考;后者又称外闱,负责管理考务,包括监临、监试、提调等。如诗注云,此科内外帘官共四十人,按三省乡试正榜中额比例派员,依例下江地区(指今江苏)占十分之六,上江地区(指今安徽南部)占十分之四。

“悬镜定知无障翳”,形容考官的简任标准,由于他们的眼力直接关乎择才的质量,所以简任相当之严格,首先例行回避,其次考定资质,尤其避免因老眼昏花或文理荒废而不能阅卷的状况发生,所以须先对帘官进行笔试,从中选文行最优者十八人充任内帘,复择精明强干者八人充任四所(受卷、弥封、誊录、对读)官。

“采兰先要剪芜繁”,比喻考生的遴选更为严苛。依《钦定科场条例》,首先要对生员进行身份确认,禁止冒籍、丁忧者应试;其次生员须敬谨默写《圣谕广训》,有误者斥置不予;再次实行定额录送,即由学政在乡试前一年主持科试,只送一、二等的生员应举,像江南这样的科举大省,依例每八十名生员中取一名正榜,另每四十名中取一名副榜。通过对考生质量和数量的控制,从源头把关,裁劣汰庸。

考官人选确定,监临偕监试、提调等外帘官须提前进入贡院,查勘各处事宜,谓之“踩场”;尔后内外帘官纷纷进驻,三天后,大小有司要在贡院外恭迎正副主考,《入闱》再现当时的场景:北望觚棱拜冕旒,霓旌前导拥鸣驺。一封轺传双持节,十里珠帘尽上钩。天遣夷吾重江表,手提房杜上瀛洲。飞虹桥下罗纹水,照见朱衣在上头。主考为朝廷钦点,为彰显皇恩浩荡,礼数最隆,高擎黄幔,地铺红毡,条案上燃檀香龙烛,下摆红绸拜垫,旌旗猎猎,仪仗肃肃;百官一字跪拜,面北请安(江宁在京师之南,故此),两江总督与江南学政着蟒袍补服,恭称“臣某某,叩问圣体龙安”,主考朝服,代天口谕“圣躬安好”;礼毕入茶叙更朝服,出行望阙谢恩礼,酒三巡、戏三阙,主考起,总督、学政辞还,帘官依次入闱。监临锁院封楼(贡院四隅有瞭望楼,上树大旗,束而不放,有变则放以警众而求助外援),与世隔绝,院内以飞虹桥为界,内外有别,各就各位。

入闱后,内帘官的首要任务是出题,这是最机密的环节,为防泄漏,试卷都是开考前一天夜里才成型,诗中云“煎烛同翻四子书,内帘刊校费工夫。飞来花叶春应遍,画就葫芦样不殊”,直写出题的繁忙,印卷的精良:头场题先考四书义“择意旨精深者入题,不可拘泥忌讳,将颂扬语句,并熟习常拟之题”,以备考生试前揣摩押题;题纸出好后,由主考在内帘聚奎堂用墨笔钤盖关防,翌日清晨由内监试监刻,照样付梓,不得多出,不准有误。颈联“武库有兵皆授甲,铨司无吏不分符”,以形象的比喻,突出试卷关防的程序严密:刻题完成后,内监试通知外帘官迎取题纸,由主考着朝服亲送至内帘门,以击门板为号,监临、外提调、外监试隔门与主考互揖,如数收好后以紫笔签验,有一种仪式感在其中。

外帘官则主要负责排座号,诗云:参差鳞籍各分行,细蘸猩泥妥印床。兴嗣千文凭识别,茂先万户好关防。一时雪雁都留爪,从此游蜂各认房。莫负红钤珍重意,峨冠南面至公堂。江南贡院共有超过二万间号舍,鳞次栉比(如下图)。为方便监管,如颔联所言,按《千字文》《百家姓》中各字编排,但依律如天、玄、帝、皇、丘、轲、数字、荒吊等字须避讳。开考前两日,佐贰在外帘至公堂先按考舍数编号,之后打乱顺序,交监临、监试、提调等亲按红戳,记录在簿,再将号戳以绳珠穿,每四十号为一串,试卷亦以四十本为一束,依号簿名次,同试卷对照发放,以此既有条不紊,又防止串通作弊。

二、 考试中的情形

开考当天,一切准备就绪,点检考生入场,诗云:纸上丹豪点注轻,玉阶胪唱此先声。旁行大似公卿表,部勒还如子弟兵。何止万人来庇厦,直无一士不知名。三吴诗礼于今盛,非复前朝复社生。先是朝廷以江浙士习浇漓为忧,特敕加意整顿。至是分三路点名,士子皆鱼贯而入,无敢拥挤喧哗者。公尝为两江士子称枉云。颔联反映了搜检的严格,搜检的差役排成两行,每二人搜检一人;考生“衣服器具均有成式”,送考不准进入头门,以防挟带。颈、尾二联写应试士子过多,关防任务綦重,小注中点明,贡院采取军队列阵的方式,将士子依籍贯兵分三路进场;据史料记载,这是林则徐主持江南乡试时的发明,考前公布时间地点,至点名日寅时正刻,以炮声为号,监临先点中路炮,提调、监试聞声再点东西两路,黄彭年则在此基础上改进,命各路先点毕者暂停,俟三路同毕始行举炮,东西两路人数较多,可增案分点,以期迅速。如此一来,既有效杜弊,又有条不紊。

乡试共三场,试卷于每场首日发放,诗云:万本刊成累万层,小胥举牍力难胜。校雠莫倚钞书吏,发付都为受牒僧。一出棘篱成故纸,遥看帘箔上疏灯。就中亦有华胥客,敲遍阑干唤不应。发题率以夜半,亦有高卧不起者。此举多在夜半,吏役止于号舍门口,从留隙处送入,并拍板提醒,不准与考生直接交流。接到题纸后,有的考生挑灯奋笔,有的径直贴在墙上,还有的酣睡毫无觉察,可谓形态各异。

考试期间,考官与考生的一应起居,均由贡院提供,诗云:太仓红粟漫相因,置匕亲尝玉粒新。公先期验视米色,至是复亲尝之。王播趁齐何踊跃,陈平分肉要停匀。蕴丝未吐蚕先饱,得食相呼鹿自驯。异日鸣钟兼列鼎,粥齑休忘秀才贫。这是朝廷优待士子的象征,小注所记,又体现了黄彭年对考生的关怀。顺便提一句,乡闱给予考官的待遇更加优厚,甚至奢华,以致林则徐在日记中慨叹“自入闱以来,监临、提调、监试,连日输送酒席,是日因近中秋,送席尤多,心甚愧之,且觉物力可惜”。

三、 试后及阅卷环节

三场结束,士子完卷出号,向至公堂栅栏处交卷,至贡院龙门处待衙役开门,聚集数千人后放出,是谓“放牌”(依例午时前放第一牌,午后放第二牌,傍晚放第三牌,戌时清场)。诗云:博带褒衣纳卷同,上堂已了任西东。王前何必骄卢后,枚速终当胜马工。出场早者可以蓄养精力,料简考具,迟则常有不及之势。好放蛟鱼归碧澥,莫教鹦鹉怨雕龙。从来兵法兼擒纵,赚得书生入彀中。考生按籍贯交卷,所以江南贡院东西两侧,分列安徽和江苏受卷官,一手接卷,一手发签,考生至龙门处验签缴销后方可准出,才思敏捷者提早离席,文笔艰涩者则久滞不归,水平高下立现。

《钦定科场条例》中对受卷有所谓“八条三约”的规定,如诗中可见:都堂纳卷静无哗,考格分明未许差。最误英雄由跅弛,稍宽绳尺惜才华。救难从井非予忍,玷可磨圭不汝瑕。龙术昌阳俱入笼,丹成定属阿谁家?即不准与考生交谈;受卷官必须亲自验收,并认真检查闱墨是否有违例现象(如卷内填涂、添注字样须依科场条例款式;失范者须呈明监临贴出,明记在档,以备查对);受卷后不得与帘官先行翻阅、指示改正;登记试卷时,必须将点名号簿详细查对,以防冒滥倩代,并于簿面注明受卷官姓名,用印封固。

试卷收好后,受卷官于墨卷面戳印,每十卷用纸包裹固封,监临、外监试、外提调等闱官亲行掣签编号,外收掌官以每十包为一束,详载号簿,钤盖关防,最后装箱次第进卷,樊诗小注“日进三千余卷”,可见工作量之大。

进卷由弥封官亲自接收,诗云:糊名故事起唐时,缄秘真成无缝衣。包老定难关节到,章持或恐姓名非。情同射覆谁当中?事等探筹世所讥。常格困人可唱叹,别头一试至今稀。颔联指弥封前,须仔细核对试卷次序和名簿;颈联则形容弥封时,须专心阅视,防人窃取或割换试卷,随时留心稽查试卷,依律严查重究违例者;弥封后,须于接缝处钤盖弥封官红印关防,并留姓名戳记,以便磨勘(指进呈朝廷,由礼部官员及翰林儒臣等复核)。

樊诗首联提到“糊名故事起唐时”,涉及到弥封制(也称糊名法)的起源问题,对此学界聚讼纷争,洪迈《容斋四笔》卷五“韩文公荐士”条曰“唐世科举之柄,专付之主司,仍不糊名”;程千帆教授《唐代进士行卷与文学》中亦指“唐代的科举考试采取了试卷不糊名的方式”;今天通行的科举史中,公认北宋太宗淳化三年殿试所行糊名之法,为该制度的发端,至真宗咸平二年在省试中实行,景德四年在各级考试中推行,遂成定制。但也有研究者指出,唐代常举考试中或无糊名,而制科则有,唐中叶杜佑《通典》中即有“试之日,或有殿庭,天子亲临观之;试已,糊其名于中,考之文策高者特授以美官,其次与出身”的记载;唐初铨选官吏时亦行糊名法,顾炎武《日知录》卷十七“糊名”条云“国家设科之意,本以求才,今之立法,则专以防奸为主,如弥封誊录一切之制是也。考之唐初吏部试选人,皆糊名,令学士考判。武后以为非委任之方,罢之”;至玄宗开元十五年又行“九月敕令,今年吏部选人,宜依例糊名试判,临时考第奏闻”(王溥《唐会要》)。所以樊增祥之说,其来有自,显示了他淹通典故的学人见识。

弥封后,由弥封官亲送试卷于至公堂,约誊录官同时在场交接。诗云:滴露研珠几砚春,赐钱深念写官贫。郢书燕说休沿误,晋帖唐临始逼真。南宋词严偷减字,北堂书爱影钞人。只怜三载宾兴典,苦累田间识字民。《钦定科场条例》规定,誊录官定额四名,誊录吏无算,多由岁科考成绩不佳或是科中举无望的生员充当,所谓“识字民”是也;滴露研珠,指用锭银朱笔书写;誊录标准如颔联所云,即以王书或颜体楷书为佳,要求字迹工缮,不得讹误。誊抄时须朱墨两卷一致“墨卷内添注涂改字数者,朱卷毋庸誊写;墨卷业已敬避或缺省的字眼,朱卷亦应避讳或缺笔;墨卷题内字及文字内笔画错写者,朱卷须照原字誊写,不得自行改正”;严禁偷减笔误或潦草无状。尾联写这些文字民工,三年才轮着机会,且收入微薄,实在不易,早年为他人作书记的类似经历,让樊增祥对他们多了一份同情。

与誊录相辅相成的是对读,即将誊录后的朱卷与考生原来的墨卷进行比对,这是对上一环节成果的验收,也是外闱四所工作的收官之作。诗云:藜火青时太乙临,校雠还抱菩提心。脱文细扫林间叶,对语相关枝上禽。画里渔樵常互答,乐中笙磬要同音。校刊亦是专家业,学派由来出向歆。再现了两官秉烛夜读,捉对细勘的场景:一人持本,一人读书,若雠相对;一人读墨,一人读朱,如同唱和;若有朱墨不符或朱卷改窜潦草等处,及时举报,并用赭黄笔圈出,以保证誊录的准确性,杜绝每个细节上的徇私舞弊。

四、 《紫泥酬唱集》的价值

首先,组诗全景展现清代乡试内外细节。考试和铨选,关系朝廷纲纪和权威,清代各级科举制度,越来越完备,越来越细密,成文和不成文的条规均极成熟和规范,围绕“科场杜弊”和“选贤与能”制定有效的专门法,其操作性和针对性日益增强,对于维护制度公平和程序正义,防范权力、金钱对选人用人机制的渗透十分重要,时至今日,仍有巨大借鉴意义。但清代科举的弊端也十分明显。第一,如诗中所示,考试各个环节都须大量人力,朝廷照单全收,靡费巨大。第二,阅卷规定愈加繁苛,工作量越来越大,文章的去取,常依程式、字迹为圭臬,反而忽视了质实这一衡文的核心标准,樊增祥对此深有体会。“尔来制艺实薄劣,内无骨干矜皮毛”,八股之佳者“犹能发挥义理,包罗史籍”,所以科举改革的方向,不在于形式,更应重内容。最后,正如杨国强指出的“科举意在用铲平一切单面优势和主观影响的办法着力维护各方公平,这一过程不能不以其选出的人物因越来越普遍化而普通化,又因越来越普通化而均等化”,最终选贤的机制异化为反智的工具,所谓“至公莫如科目”,而“其弊不胜暗焉”。

其次,诗中大量自注,文学性兼具史实性。就文学价值而言,《紫泥酬唱集》以组诗形式,赋予枯燥的律例以审美的想象“史料里把一件事情叙述得比较详细,但是诗歌里经过一番提炼和剪裁,就把它表现得更集中、更具体、更鲜明,产生了又强烈又深永的效果”(钱钟书《宋诗选注》语);大量自注,又扩充了纪实的意涵,许多本事已无可考,诗加注可略补史阙;借助史料,则有助于理解诗意,且体现出很强的读者意识,因为很多情事和典故,作者和酬唱对象之间心知肚明,无须再注,所以其意在预留给“未在场”的读者,甚至“端赖自注,椟胜于珠”(钱钟书语),诗注相映,韵散结合,突破律诗的体制局限,丰富了画面感和情节性。

最后,组诗延续了锁院唱和传统。《紫泥酬唱集》是樊增祥与黄彭年诸人的锁院唱和之作,沿袭了欧阳修以来,流韵千年的文人传统。“青毡结习老犹存”,帘官们长时间封闭一处,在劳碌一天之后,趁此解乏纾闷;有时同拟一题,共咏一物,“煎茶試院同欣赏”。如樊诗《次韵监临院桂》《次韵监临院竹》《试院中秋看月华同作》《试院喜雨次韵》等,借以品第高下,切磋技艺。

诸葛忆兵在《论宋人锁院诗》中指出,试官们不仅用次韵唱和将单调重复的较艺衡文劳动诗意化,而且把唱和当作是与清谈、朗诵一样的娱乐消遣方式,每个诗人对锁院生活现状的喜忧态度不同,每个诗人的精神都会超越锁院而延伸到过去和未来;而这种情感的流露,又因自身体验而呈现不同。黄彭年位居监临,所以发语常从高处着眼,以纲纪为念;樊增祥位卑年轻,脱离科场不久,所以多感同身受,有时以诙谐打趣消解焦虑。如对待试卷,黄曰“莫言一纸功名薄”,一副谆谆训诫的面孔;樊则戏称“一出棘篱成故纸”,幽默中暗藏讥讽。这些细微之处,呈现了诗人对科考的看法,逗漏出细腻的内心情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