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享那不尽的江上清风、山间明月

2018-02-27 08:45:24 来源:现代语文网

北宋神宗时期,苏轼不赞同王安石的“熙宁变法”而求外放,离开京城以避事端。但他这个有话藏不住的人,因不赞同而产生的牢骚还是要发的,诗歌创作里有,给宋神宗上书里也有。元丰二年(1079)四月,他赴湖州就任,依惯例写了《湖州谢上表》,忍不住对神宗皇帝说,陛下“知其愚不适时,难以追陪新进;察其老不生事,或能牧养小民”。这“新进”是随王安石“熙宁变法”的新锐改革者。苏轼保守,与这些人激进的改革主张不合,故说自己不合时宜,不能陪他们同行,但陛下知道我不会惹事,还有能力管理地方百姓,所以派我到湖州做太守。没想到他这封谢上表很快就传开了,监察御史舒亶说苏轼包藏祸心,反对新法,并在苏轼诗歌里找到一些“讥谤”新政的证据,于是苏轼被拘捕,遭遇了“乌台诗案”,关押在乌台即御史台监狱。御史中丞李定等人力主要治苏轼的罪,所幸有张方平等人极力营救,弟弟苏辙也上疏请求用自身的官职赎哥哥苏轼的罪。所幸神宗免了他死罪,但活罪难饶,苏轼被贬为检校水部员外郎、充黄州团练副使,着黄州安置,不得签署公事。此后,苏轼在黄州算是清闲地生活了6年,只能也只需顾及自己的生活。

共享那不尽的江上清风、山间明月

苏轼被贬黄州,从此开启了他以黄州为始,以儋州为终的流贬生活。他晚年北归,途经镇江金山寺,在李龙眠为他画的肖像前题了一首小诗,自言平生功业是“黄州惠州儋州”。这样走过一生,实在是他随父苏洵出川到京城开封、22岁时与弟弟苏辙同时金榜题名时没能想到的。苏轼初贬时45岁,正值盛年,对人生林林总总的思考以及诗文词的创作,都相当活跃。他抵黄州后写过一首《初到黄州》的小诗,说是“自笑平生为口忙,老来事业转荒唐”,看似轻松的笔调里,蕴含了深沉的人生不当如是而如是的痛苦。正是这种痛苦,让苏轼思想多有纠结,并借诗词文展现出来,让人看到了他多重的心理世界。他时而说自己孤独但傲慢,犹若“拣尽寒枝不肯栖”(《卜算子》)的孤鸿;时而说“我”好像是东晋的陶渊明,“梦中了了醉中醒,只渊明,是前生”(《江城子》);时而很颓唐,说人生何需空忙,“百年里、浑教是梦,三万六千场”(《满庭芳》);时而又很洒脱旷达,不复有“乌台诗案”的阴影,在“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定风波》)中透出自信与豪情;时而想到功名未立,又很感伤地吟唱着“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念奴娇·赤壁怀古》)。这让读者感慨、怜惜不已。

苏轼在黄州写了两篇“赤壁赋”,前者人们习惯称《前赤壁赋》,后者名《后赤壁赋》。而这“赤壁”本不是三国时魏之曹操与东吴周瑜即周公瑾“赤壁大战”的赤壁,苏轼心知,他在黄州曾给友人范子丰写过一封信,信中说:“黄州少西山麓,斗入江中,石室如丹。传云曹公败所——所谓赤壁者。或曰:非也。时曹公败归华容路,路多泥泞,使老弱先行,践之而过,曰:‘刘备智过人而见事迟,华容夹道皆葭苇,使纵火,则吾无遗类矣。今赤壁少西对岸,即华容镇,庶几是也。然岳州复有华容县,竟不知孰是?今日李委秀才来相别,因以小舟载酒饮赤壁下。李善吹笛,酒酣作数弄,风起水涌,大鱼皆出。山上有栖鹘,亦惊起。坐念孟德、公瑾,如昨日耳。”(《与范子丰》其七)所以,他在《念奴娇·赤壁怀古》里说“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这“人道是”透出玄机,果然真赤壁不在黄州,而在湖北嘉鱼东南的赤壁市。

这里要说的是《前赤壁赋》,从中人们可以看到另一模样的苏轼。不过,这信里说李委秀才與他“以小舟载酒饮赤壁下”,李委秀才并不是《前赤壁赋》里的“客”。因为苏轼还有一首《李委吹笛》的诗,诗的小引里说:“元丰五年十二月十九日,东坡生日也。置酒赤壁矶下,踞高峰,俯鹊巢。酒酣,笛声起于江上。客有郭、石二生,颇知音,谓坡曰:‘笛声有新意,非俗工也。使人问之,则进士李委,闻坡生日,作新曲曰《鹤南飞》以献。”这“十二月十九日”晚于《前赤壁赋》的创作时间。且赋中说吹洞箫,而李委秀才吹笛。有人说,这“客”当是会吹箫的绵州武都山道士杨世昌,苏轼曾在《蜜酒歌》里咏过“西蜀道士杨世昌”,他被贬黄州时,杨世昌曾来看望过他,不过那时间、情景与《后赤壁赋》的叙说与描写相合。但《后赤壁赋》的写作与《前赤壁赋》相距三月,尽管后人多认为是杨世昌和苏轼作前后赤壁游,但《前赤壁赋》的“客”究竟是谁仍有疑问,不能确断。

《前赤壁赋》写于元丰五年(1082)七月十六日(农历),民间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这一夜果然秋月皎洁,苏轼与“客”同游赤壁之下,并将所见的那幕江夜景象用诗一般的语言呈现在人们面前:

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举酒属客,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少焉,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浩浩乎如凭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这“清风徐来,水波不兴”用笔舒缓,蕴有苏轼月夜游赤壁的闲逸和惬意,其静美截然不同于还是在他笔下出现的赤壁之下“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的豪放。景色宜人自然有了游人饮酒与诵诗的雅趣。所谓“明月之诗”当是下文的“月明星稀,乌鹊南飞”,出自曹操的《短歌行》。而“窈窕之章”历来就有两解,都和《诗经》有关。一说出自《周南·关雎》的“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一说出自《陈风·月出》的“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后者之“月”与此时的秋月相应,“窈窕”和“窈纠”的读音、意思相近,都表达了对美女的爱慕和思念。相较而言,“窈窕之章”更可能出自《关雎》,“窈窕”和“窈纠”音近义近终究只是相近,而且苏轼当时的心情轻快,远没有“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那样愀心沉重。

在这酒兴益酣、诗意渐浓之际,天上的月儿升得更高了,停留在空中用皎洁的光芒轻抚着江水。江水之上雾气弥漫,把水天熏染得不知哪儿是水色,哪儿是月光。正是在这天水一色的朦胧中,东去的滚滚长江才会呈现出“万顷之茫然”的朦胧景观,才会让苏轼感到和“客”驾的一叶小舟就像一片苇叶在江上漂荡,才会使他在纵舟漂荡时,那风吹舟行于江上,好像是风吹舟游于空中。于是,他的思绪也随之飘得更远,渐渐地离开人间,仿佛身长双翼,飞向天空或说天宫,脱凡成仙了。

南宋俞文豹在《吹剑三录》中说:“碑记文字铺叙易,形容难,犹之传神,面目易模写,容止气象难描模。”他特别提到苏轼《前赤壁赋》的“清风徐来,水波不兴”“白露横江,水光接天”。苏轼如是的叙说中,正是赤壁长江的“容止气象”,并不清晰的描模,彰显的是江天一色的浩瀚和苍茫,在如此博大的气象中,方见他与“客”的一叶小舟之小以及在江水之上的漂浮莫定,难免使人有飘然若仙之感。苏轼在这种感觉中,让自己情怀的表达走向了极致。凡夫俗子有什么生活境界高于江天一色让人“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呢?

正是在这样的时候,苏轼与“客”“饮酒乐甚,扣舷而歌”成为自然。苏轼吟唱战国屈原《九歌·少司命》的“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泝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少司命相传是主管人间生育儿女的神,屈原把这首祭歌演化成了一首缠绵的情诗,表现出对少司命的炽热爱慕。苏轼借这历史传说或说文学想象的情景,再现自己与“客”泛舟江上的美妙享受,也让人感受到他对爱的追寻。有意味的是,他开篇对“窈窕淑女”的憧憬,当身处长江之上,那遗世独立、羽化登仙的感觉渐逝的时候,却演化成了人世間思而不得的惆怅。这“望美人兮天一方”脱胎于《诗经·蒹葭》“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但在屈原,其《离骚》三求“佚女”的政治追寻彰显出以“美人”喻君王,以至人们对《少司命》里“美人”的理解,也有类似的趋向,明说思美人,暗地里却是思君,蕴含了自我人生的不得意。被贬黄州的苏轼,似乎也像屈原一样,借此表达自己命运坎坷。

的确,苏轼像屈原一样怀有忠君报国之情,不意有这样的贬谪遭遇。这时,善吹洞箫之“客”倚歌和之,“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客”的箫声,在苏轼的描摹之下,可以感受到类似于《少司命》“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的惆怅情感,不过这“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对他来说仿佛就是怨慕泣诉。苏轼说这箫声太动人,居然使深渊里潜藏的蛟龙翩然起舞,孤舟里独处的女人泪水潸然。这也是很有意味的比拟,蛟为蛟龙,《易经》亁卦里有“潜龙勿用”之说,那这翩然起舞的蛟龙是苏轼自喻、欲求为世所用吗?孤舟里独处的女人落泪又在说什么呢?屈原在《离骚》里曾自喻为美人,而且也是独处的美人。如“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民生各有所乐兮,余独好修以为常”。这让人想到苏轼的比拟又一次暗有寓意,极可能是想告诉人们,他也希望宋神宗知道他的孤独,知道他想为君王所用。这种情绪的表达使苏轼的游赤壁之乐,忽地有了“愀然”之态,难言的悲愁堵在胸口,全文也在开篇大起之后,产生大落。但这只是过渡,在歌声相答之后,进入了苏轼与“客”的言辞互答,也就是辞赋中常有的主客问答,以之构成全文的主体。其实,“客”之声也来自苏轼心底,“客”说的话其实是苏轼的“代客言”,这是汉代辞赋中常见的。这时“客”说: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此非曹孟德之诗乎?西望夏口,东望武昌,山川相缪,郁乎苍苍,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方其破荆州,下江陵,顺流而东也,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

这一段“客”的叙说,是因眼前的赤壁之景以及上文诵及的“月明星稀,乌鹊南飞”而发的思古幽情。“客”这里说的曹操赤壁之战事,苏轼在《念奴娇·赤壁怀古》词里也说过,但表现得大不相同。一是状景,词里写赤壁之景为“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与赋中的“山川相缪,郁乎苍苍”不同,词中是江景,赋中是山景。二是叙事,词里写赤壁之事:“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说的是周公瑾英雄一世,灭曹只在谈笑间;而赋中的“方其破荆州,下江陵,顺流而东也,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也”,说的是曹操英雄一世,似乎灭东吴也只在弹指一挥间。二者之间的差异,虽说有不同文体的因素,但根本还是苏轼的取材。“客”因“月明星稀,乌鹊南飞”自然说到曹操。汉献帝建安十三年(208),曹操南下进攻东吴,战前给东吴的孙权写信说:“近者奉辞伐罪,旄麾南指,刘琮束手。今治水军八十万众,方与将军会猎于吴。”一时间东吴的群臣惊恐失色,投降声一片。孙权的重要谋臣鲁肃劝孙权联合蜀汉的刘备,并以周瑜为都督抗曹,周瑜破曹信心满满,更激发了孙权斗志,誓言与曹操势不两立。两军对垒,周瑜见曹操舰船首尾相接,用部将黄盖诈降,火烧曹营,曹操惨败,从华容道仓皇而逃。文中不说曹操的赤壁惨败,而说他率八十万大军南下的威猛与气势,那临江把酒、横槊赋诗之举,倒也真能显出英雄本色。可结论是一世之雄的曹操“而今安在”,这就回到了《念奴娇》词“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以及“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的语境中。“客”继续说:

况吾与子渔樵于江渚之上,侣鱼虾而友麋鹿,驾一叶之扁舟,举匏尊以相属。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托遗响于悲风。

就写作技法来看,这是怀古思今的基本套路。在对历史的沉思中,表达的是蕴含着人生哲理的思考。经过八百多年,曾经出现在赤壁之战中的英雄曹操、周瑜、诸葛亮等人也如逝水,被浪淘尽了。在有过战火硝烟、死伤无数的万里长江之上,这时候只有“客”和苏轼悠然地驾着一条小船,“侣鱼虾而友麋鹿”。这一句看似平淡,却透出他们超脱红尘宦海,享受着自由自然的生活。这种生活在庄子的“至德之世”里就有影子,庄子曾说他理想的至德之世,“山无蹊隧,泽无舟梁,万物群生,连属其乡;禽兽成群,草木遂长。是故禽兽可系而游,鸟鹊之巢可攀援而窥”(《庄子·马蹄》)。不过,“客”与苏轼“侣鱼虾而友麋鹿”的生活只是短暂的一刻,很快就陷于人生的哲思中。一则人的生命短暂,在天地之间犹如朝生暮死的蜉蝣;二则人的生命渺小,在沧海里犹如一粟。这样的比照之下,感悟的是人生命的悲剧,自我哀悯之情也随之涌上心头。于是,羡慕长江的无穷以及欲与飞仙同游、抱明月长终都是“客”本能的追求。“客”也知道这是玄想,只能以“如怨如慕,如泣如诉”的箫声来表达一时内心的凄苦。

“客”的这番生命谈,引发苏轼阐发对生命的理解。苏轼说:“客亦知夫水与月乎?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盖将自其变者而观之,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变者而观之,则物与我皆无尽也,而又何羡乎?”他的水月盈虚说,让人想起《庄子·秋水》里北海若对河伯说的话:“天下之水,莫大于海,万川归之,不知何时止而不盈;尾闾泄之,不知何时已而不虚。春秋不变,水旱不知。”这“尾闾”是传说中的地名,北海若的意思是天下的水数海最大,万川归海没有停歇,但海水并没有满;海水从尾闾外泄,没有停歇,海水也没有减少。不论春秋,不论水旱,海水总是一样的。从这里来看苏轼水月盈虚说,显然有庄子的影响。不仅如此,他的万物变与不变说,也和庄子的齐物思想有关联。《庄子·齐物论》说:“天下莫大于秋毫之末,而泰山为小;莫壽于殇子,而彭祖为殀。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庄子的意思是事物是相对存在的,要说大,野兽秋天毫毛的末端最大,泰山最小;寿命最长的是一生下来就死去的婴儿,寿命最短的是相传活了八百年的彭祖。因为天地之间还有比秋毫之末更小的,有比彭祖寿命更长的。但天地万物与“我”都有自然的规则,在自然这一点上,彼此一样。苏轼说的水月变与不变也是相对的。说变,天地万物时刻都在变;说不变,天地万物和我都没有穷尽。“客”不必“羡长江之无穷”,也不必“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随后,苏轼说了本文中最富意味的一段话:

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

在这里,苏轼说万物各有主宰,物与物之间是有界限的,这一界限客观规定了物的独立而不跨越。他说“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却又说可取的是“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这意味着他把世间之物分成了两类,一类是自然的清风、明月,另一类是非自然的世间之物。那非自然的世间之物是什么呢?苏轼在黄州填了一首《满庭芳·蜗角虚名》,词的上阕说“蜗角虚名,蝇头微利,算来着甚干忙。事皆前定,谁弱又谁强”。他说的“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莫取的就是世间“蜗角虚名,蝇头微利”。“事皆前定”,“莫取”的自足同时意味着认命以及对名利的漠视。理想的是有江上清风和山间明月相伴,两耳可尽闻清风,两眼可尽观明月,他特别对“客”说这清风明月是我们没有穷尽的宝藏,此时此刻,“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我们共同享有,因之也有无比的人生快意。于是,小舟上出现了苏轼与“客”欢乐的场景:“客喜而笑,洗盏更酌。肴核既尽,杯盘狼藉。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

这篇文章虽然多引用古诗并进述历史的故事,但因与赤壁与江上夜景的切合,叙事说理都自然而无滞重之感。苏轼从游赤壁之乐写起,最后落脚点还是游赤壁之乐。当然,前游之乐不同于后游之乐。可以说,前游之乐是赤壁的美妙夜色引起的,因景象的美妙而产生了人生更美好的想象,尽管它是虚幻的。而后游之乐,则在历史的回顾与人生的沉思中人生俨然受到洗礼,使后游之乐与自然相融为一,而前游之乐沉溺于自然时,人与自然还有分野。苏轼的人生境界,在后游之乐的平淡祥和中也得到了升华。再说这里诗化的语言和人生的哲理相融,形式之美与理性的光辉相交织,让人因其所叙悲愁而悲愁,所状快乐而快乐。这时候“代客言”的苏轼,在精神上全然走出了流贬的不平和忧郁,人生似乎有了新的理想。

此后,苏轼游赤壁之乐的欢快情绪还在延续,这年八月十五,他填了一首《念奴娇·中秋》,词写道:“凭高眺远,见长空万里,云无留迹。桂魄飞来,光射处,冷浸一天秋碧。玉宇琼楼,乘鸾来去,人在清凉国。江山如画,望中烟树历历。 我醉拍手狂歌,举杯邀月,对影成三客。起舞徘徊风露下,今夕不知何夕?便欲乘风,翻然归去,何用骑鹏翼。水晶宫里,一声吹断横笛。”秋月皎洁,江山如画,万里长空之下的苏轼,举杯邀月,欲乘风归去,让人多少有些现实与非现实的遐想。而到十月十六日,苏轼与客携酒再游赤壁,写了《前赤壁赋》的姊妹篇《后赤壁赋》。时过三月,赤壁的“江流有声,断岸千尺。山高月小,水落石出”,和三个月前所见的赤壁景象迥异。苏轼抚景追昔,很感慨地说:“曾日月之几何,而江山不可复识矣。”尽管岁月流逝、江山易容,但并不妨碍他仍有赤壁之游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