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谈《诗经》中的淮夷文化

2019-01-16 08:03:17 来源:现代语文网

摘 要:淮夷名称最早见于古本《竹书纪年》,《紀年》曰:“(帝相)元年,征淮夷。”[1](P6)(王国维:《太平御览》八十二引“元年征淮夷”)淮夷部落兴起于西周中期,至秦统一六国才归服中原。淮夷在长达两千多年的历史中创造了灿烂的文化。因为文字记载内容有限,今人研究淮夷历史风貌多通过考古出土的青铜器铭文挖掘,如:兮甲盘、驹父盨、师□簋等。通过研读《诗经》中淮夷的相关文字,探寻淮夷文化在经济军事等方面的具体表现,以拓宽淮夷研究的视野。

浅谈《诗经》中的淮夷文化

关键词:诗经 淮夷 淮夷文化

一、《诗经》作为史料研究的重要价值

重真求实是先秦文化的一个重要特点。《诗经》立足于现实社会,展现了五百年间西周由盛而衰的社会风貌。所谓“祀,国之大节也;而节,政之所成也”[2](P126),《诗经》的“周颂”“商颂”和“鲁颂”,都是为宗庙祭祀而作的“政治、教化”诗。在“大小雅”中,亦有大量歌咏朝觐、宴饮、征伐、狩猎、婚姻的诗作。《诗经》是我们华夏民族上古生活的生动写照,具有强烈的现实主义精神。《诗经》中的雅、颂部分,反映周、商部落发展情况的一些记事诗,具有重要的认识价值。其中<大雅>中的《崧高》《江汉》《常武》;<鲁颂>中的《泮水》《閟宫》等诗,记述了淮夷部落在周代的发展情况,对研究淮夷文化,具有重要的史料价值。

二、淮夷文化在歷史中的独特地位

《江汉》毛传:“淮夷,东国在淮浦而夷行也。”[3](P573)淮夷部落以鸟为图腾,滨水而居,活动区域大致在今江苏北部,包括现在的淮阴、盐城、连云港、扬州等地区。清代学者胡渭指出:淮夷生活的范围“今淮扬二府近海之地皆是。”[4]金景芳先生认为,“淮夷,在今江苏清江、阜宁间。”[5](P269)结合一些地方志资料(《盐城县志》,《淮安府志》《阜宁县志》等均称其为淮夷故地)我们大致可以断定,淮夷的活动中心在淮阴、盐城之间,势力影响达及南通。[6](P85)

淮夷位于淮河中下游,西控汉水;南接楚、舒、吴、越;东联黄海;北依周朝王室。特殊的地理位置决定了周王朝不得不收服淮夷,得之便能够控制整个东南,反之,便会处于西、南两面攻击之中,造成大规模的战乱,从而导致王朝的衰败乃至危亡。[7](P18)所以,与淮夷所处的地理位置特殊性相一致,在历史上,淮夷具有特殊的政治军事地位。

周王朝时期,淮夷在政治舞台上一直处于活跃状态。其中,西周时期,淮夷在军事上不断给周王朝的统治带来沉重压力,虽然周人多次耗费物力南征,但始终没有达到消灭他们的目的,他们仍然长期存在于江淮之间。淮夷的活跃使其政治上多次改变周王朝东南地区的局势格局,一定程度上加速了周王朝的灭亡。淮夷不仅与当朝的统治者长期抗衡,到了春秋战国时期,仍保持着相当的实力,与各诸侯国之间往来频繁,参与大国争霸的斗争。在政治军事舞台上始终存有一席之地。其重要的政治地位是周王朝周边任何部族都无法比拟的。

古淮夷的俭朴淳固之风与其不发达的经济生活是直接联系在一起的。由于淮夷多临海而居,土壤的盐碱性较大,严重影响农作物的生长,导致淮夷的锄耕农业十分落后。因其农业生产的限制,虽物产丰富,但仍无法满足物质生活资料需求,人们只能通过节俭的生活方式,以最低限度地满足生活需要。淮夷人民坚守其俭朴淳固之风。中国的民俗具有一定的历史传承性。对照司马迁在《史记·货殖列传》中对吴楚齐鲁等地民俗风情的论述,至今犹能见其踪影。《淮安府志》卷二:“旧黄河(按:黄河改道流经江苏北部之故道)以北地,近徐海。民俗类直朴、尚武力,有敦庞纯固之美。”[8](P105)《隋书·地理志》:“淮南人性并躁劲,风气果决。自平陈之后,其俗颇变,尚淳质,好俭约。”[9](P887)

在铁器使用推广之前,淮夷土地虽未得到较好的开发利用,但该地的许多物产也是周王朝所必需的。淮夷临海而居,渔业资源丰富,盛产珍珠和美玉。淮夷出产的瑶琨之类的美玉,以及象牙、犀皮、孔雀之羽、牦牛尾毛等周稀缺的珍奇,都是周王朝的必需品。更重要的是《诗经》中提到的淮夷要向朝廷贡献“金三品”,以及淮夷特产的贝壳,作为周王室珍贵的装饰品和货币使用。不仅如此,淮夷还向王朝进贡桔、柚等时鲜水果。由此可见,淮夷拥有丰富的资源。结合孔氏《传》和孔颖达《疏》可知:徐州在上古时期,土地属上中,则农业生产的水平是不会低的。该地向王朝进贡的“五色土”,是立社分封所用的必需品,象征东、南、西、北、中五方土地,是极其珍贵的。所产的名叫夏翟的雉毛为旌旗所必须的装饰。峰阳孤桐是制作琴瑟的上品木材,泗水之涯所产之石可以造磬。另外,淮夷之民善于养蚕织布,其中黑缯、白缯等丝织品更是其特有的物产。[7](P20)

淮夷商贾在周朝集市上做买卖,服从政府官员管理,交纳赋税,否则,要受到惩罚。周室从淮夷聚敛的大量财富,除用于挥霍外,主要用于对外的战事。从西周初年开始,中原地区就一直处于四夷方国的包围之中。当时,东方有淮夷、徐戎,南方有荆蛮,东北方有北戎,西北方则有俨犹。他们不时侵扰中原,对周王朝的安全构成了极大的威胁,其中以猃狁的势力最强。《采薇》载曰:“靡室靡家,俨犹之故。不逞启居,俨犹之故。”[10](P137)俨犹是位于周北方的一个游牧民族,经常南进与周人争抢资源。在俨犹的骚扰下,周人的安稳生活得不到保证。据《桑柔》所记:“乱生不夷,靡国不泯”“自西徂东,靡所定处”“民之贪乱,宁为荼毒”“民之未戾,职盗为寇”[10](P278)。厉王失政,好利而暴虐,以致名不聊生。至宣王初年,又遇上大旱。可知农业荒废的严重,经济几乎濒于绝境。为了实现中兴大业,必须反抗外敌的侵略。宣王对淮夷地区人力物力财力的征集,是在北伐俨犹战争最剧烈时进行的,显然是由于北方战争急需物资。结合下文《兮甲盘》的记载周朝申令淮夷商贾必须到周朝设置的集市上贸易,并严令禁止究贾的私下交易,不难看出,严格的控制商贾贸易,目的在于利用官市广集财源,充实府库。出于经济上的考虑,宣王加强了对淮夷地区的剥削。

西周建立后,大肆分封诸侯,夷族各部作为种族奴隶被分赏给周室的宗亲皇族,不仅要供奴隶主任意驱使,还要承担各种沉重的经济负担。由于淮夷拥有许多珍奇物产,所以周王朝对淮夷除了政治上的沉重压迫外,在经济上也进行赤裸裸的掠夺,对淮夷发动战争的目的也多是为了掠夺财富。甚至还派官员到淮夷地区巡视,征收贡赋,在淮夷地区设立集市,聚敛财富,以加强对淮夷的统治。《兮甲盘》铭云:“其贾,毋敢不即次即市,敢不用命,则即刑扑伐,其隹我诸侯、百姓,厥贾,毋不即市,毋敢或(有)入蛮宄贾,则亦刑。”[11](P276)次和市指征收市场中的库栈税和营业税,淮夷来市场交易的货物,不准不向司市的官舍办理货物存放和陈列市肆的手续,目的还是不准淮夷商人逃避关市之征。《六月》说:“薄伐俨犹,至于太原。文武吉甫,万邦是宪。”[10](P151)周宣王时曾对淮夷发动过一次掠夺性战争,掳掠了淮夷的人口资财,强迫淮夷定期向周奴隶主贵族交纳布帛,并在奴隶主贵族的土地上进行劳动,否则就要受到讨伐,淮夷受到了沉重的经济剥削和人身压迫。由于西周统治者执行极端的民族高压政策,因此不断地激起淮夷和其他部族进行强烈的反抗。

为了镇抚淮夷,周成王分封周公旦之子伯禽于鲁(都城在今曲阜),分封康叔于卫。同时,还自成周洛阳修了一条军用大道直通徐淮地区。《大东》所说:“周道如砥,其直如矢”,[10](P195)指的就是这条路。

西周时期,周与东方诸夷特别是淮夷的战争几乎贯穿始终。战争的次数之多、规模之大亦远远超过夏商二代。西周刚刚建立,周与夷族的战幕即已拉开。周王室与淮夷的战争根据《诗经》中的记载就可见些许端倪。

周武王灭商以后,采取“以殷治殷”的政策,封纣王之子武庚于殷,利用他统治殷民.并以其弟管叔、蔡叔、霍叔为三监,监督武庚,督控殷政。然而,武王死后,三监不满周公旦代行国政,周室内部不和。武庚认为有机可乘,于是联合奄(今山东曲阜市)、蒲姑(今山东博兴县)以及徐夷、淮夷叛乱。这次叛乱,遭到周室镇压。周公亲率大军“东伐淮夷”,经历三年苦战,最终平定叛乱。这是历史上记载的淮夷与周王朝的首次大战。史籍多有载述:《尚书·大浩·序》曰:“武王崩,三监及淮夷叛”,又曰:“成王既伐管叔、蔡叔,灭淮夷”。[12](P243)《周官·序》亦云:“成王既戮殷命,灭淮夷”。[12](P357)淮夷与周王朝首次战争后,自身就遭受重创。成王之后,历康、昭二世,史书上并无淮夷反周之记载,金文亦无周对淮夷用兵之记实。至穆王时,淮夷力量已有所恢复。此时,南淮夷(即舒夷)的势力迅速壮大,淮夷与周王朝的战争再次拉开帷幕。淮夷的兵锋曾直逼周朝的京都,使周穆王大感恐慌。周王朝遂大举对淮夷用兵,淮夷再度败北。恭、璐、孝、夷王时期,淮夷与周战事稍歇,相安无事。厉王时,战火又复燃。《后汉书·东夷传》记曰:“厉王无道,淮夷入寇,王命虢仲征之。不克。”[13](P2808)淮夷兵锋西指,势不可当。直到宣王时,令召公亲率大军反击淮夷,淮夷的军队才被打退。同时,周军乘势东进,一扫夷地。《江汉》载曰:“江汉浮浮,武夫滔滔,匪安匪游,淮夷来求。既出我车,既设我旗,匪安匪舒,淮夷来铺。”“率彼淮浦,省此徐土”“徐方来庭”,[10](P289)《常武》亦曰:“王命卿士,南仲大祖,大师皇父。整我六师,以修我戎。” [10](P290)这场战争的规模是巨大的,西周获得全胜,淮夷又一次遭受沉重打击,实力大幅锐减,从此一蹶不振。南淮夷的部落多数被统一到周的版图内,成为周的臣民。《诗·鲁颂·閟宫》记载:“至于海邦,淮夷来同”。[10](P322)《诗经》多个诗篇上均有记载淮夷与周王室的纠葛。

战争只是一种手段,共同发展才是最终目的。淮夷与周的关系,既有兵戎相见的时候,也有和平相处的时代。不论两者关系如何紧张,相互间经济文化的交流从未间断。在《诗经》里可以找到一些彼此间交往的蛛丝马迹。《閟宫》中“奄有龟蒙,遂荒大东。至于海邦,淮夷来同”即说明这个时候, [10](P321)周与淮夷之间已经达成某种协议,互相往来,互通有无。《泮水》中“憬彼淮夷,来献其琛;元龟象齿,大赂南金”, [10](P319)都说明双方在经济方面的交往一定程度上推动了民族之间的交流与融合。

三、结论

通过《诗经》解读淮夷文化,可以从社会、生活、文化各个角度丰富充实其整体性和独特性。淮夷人民创造的山东南部及淮河流域古老的文化,成为沟通南北文化的桥梁,而在西周王朝275年的岁月里,“淮夷”对周或服或叛,影响深远。“淮夷”人在长达两千多年的活动中,创造了灿烂的文化。文字的记载虽然不多,但考古发现表明,在商代,“淮夷”人活动区域的生产生活器物与商代中原文明可以媲美。它不仅是周王朝历史的补充,更是同周朝文化一样是中国民族灿烂文化的奠基文化之一。

注释:

[1]方诗铭,王修龄:《古本竹书纪年辑证(修订本)》,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年版。

[2]邬国义、胡果文、李晓路撰:《国语译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94年版。

[3]阮元:《十三经注疏(附校勘记上册)》,中华书局,1979年版。

[4]胡渭:《禹貢錐指》,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版。

[5]金景芳:《中国奴隶社会史》,上海人民出版社,1983年版。

[6]尹占群,赵明奇:《淮夷文化初探》,徐州师范学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1990年,第2期。

[7]李修松:《淮夷探论》,东南文化,1991年,第2期。

[8]吴昆田:《淮安府志》,江苏古籍出版社,1983年版。

[9][唐]魏征:《隋书》,中华书局,1973年版。

[10]赵长征点校,[宋]朱熹注:《诗集传》,中华书局,2011年版。

[11]上海博物馆商周青铜器铭文选编组:《商周青铜器铭文选》,文物出版社,1986年版。

[12]李民,王健:《尚书译注》,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年版。

[13][唐]李贤注,[宋]范晔:《后汉书》,中华书局,1965年版。

参考文献:

[1]張崇根.徐淮开拓有淮夷[J].中国民族,1984,(12).

[2]王政.关于淮夷、徐夷文化中审美基因的初步考察[J].考古与文物,1994,(4).

[3]张建业.中国诗歌史[M].北京:文津出版社,1995.

[4]班固.汉书·艺文志(二十五史)[M].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

[5]鄢国盛.西周淮夷综考[D].天津:南开大学硕士学位论文,2009.

[6]欧波.金文所见淮夷资料整理与研究[D].合肥:安徽大学博士学位论文,2015.

[7]刘翔.周宣王征南淮夷考[J].人文杂志,1983,(12).

[8]杨善群.论周宣王中兴[J].史林,1988,(4).

(吴亚霖 宁夏银川 宁夏大学人文学院 7500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