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析辛弃疾词中的风意象

2019-10-13 18:35:19 来源:现代语文网

摘 要:“风”在中国古典诗词中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意象。辛词中的“风”意象主要有风雨之“风”、风月之“风”、春风、东风、西风等,文章将通过辛弃疾词的解读,把辛词中的风意象进行分类以及将风意象在其词作中的功用进行探讨。

浅析辛弃疾词中的风意象

关键词:辛弃疾 风 意象

辛弃疾(1140-1207)现存六百多首词作,在这些词作中“风”意象随处可见,如风雨之“风”、风月之“风”、春风、东风、西风等。同时,这些“风”意象也是辛弃疾运用的最多也最有特色的意象之一,词人的喜怒哀乐都蕴藉其中。本文将通过对辛弃疾词的解读,把辛词中的风意象进行分类以及将风意象在其词作中的功用进行探讨。

一、风意象的类型

(一)风雨之“风”

辛词中所使用的“风”意象又以“风雨”出现的次数最多。这些风雨之“风”意象本是自然之“风”,当萧瑟的风和冰冷的雨结合起来形成风雨交加的恶劣天气,往往就会出现一幅狂风暴雨后残红狼藉的画面,这使得词人在看到这样的场景时,不禁会联想到自己的遭遇,雄心壮志却报国无门,就如同风雨飘摇过后的残红狼藉,万端思绪便将词人心中的“愁”情诉之笔端。如《祝英台令·晚春》[1]:

宝钗分,桃叶渡。烟柳暗南浦。怕上层楼,十日九风雨。断肠片片飞红,都无人管,倩谁唤、流莺声住。

鬓边觑。试把花卜心期,才簪又重数。罗帐灯昏,呜咽梦中语。是他春带愁来,春归何处。却不解、将愁归去。

词人以“宝钗”“桃叶”的典故起篇,“宝钗”是指白居易《长恨歌》唐明皇和杨贵妃“钗留一股合一扇,钗擘黄金合分钿”的分别,“桃叶渡”原指因晋朝王献之送别其妾桃叶而得名的渡口,在“烟柳”中送别情人。从此之后害怕登楼,看到狂风暴雨把飞红摧残得狼藉满地,还想到挽留不住的流莺声。意境清凄,婉转动人。词的下阙由渲染离别一转描摹女子情态。痴情的女子把插在鬓上的花一遍遍地数来占卜情人的归期。甚至在半夜梦中还在呓语,责怪春为什么不把愁带走,刻画细腻入微,生动形象。词作似是写怀人的女子,而黄苏的《蓼园词选》用“此必有所托,而借闺怨以抒其志乎!”[1]简明扼要地指出了词作的真实意图。当我们结合辛弃疾的处境来细细品味词作时,我们才能读懂其中深涵的韵味。细看来,辛弃疾对国家的忠肝义胆何尝不是一种痴情?辛弃疾在南归之后,一直满心希望能施展自己救亡扶危的抱负,为国家收复失地。如同词中的女子,从此不敢再听到,失地的百姓被蹂躏如风雨摧残后的残红狼藉。他在等待自己的归期,夜夜梦回战场,救百姓于水火,可惜未能如愿。辛弃疾通过“风雨”意象抒发了自己不为朝廷所用的苦闷和“报国欲死无战场”的无奈之情。

“风雨”意象与词人的愁苦的奇妙组合,成为辛弃疾词中能抒发词人情感的典型意象。此外,辛词中类似的词作还有很多:“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更能消、几番风雨。匆匆春又归去。”(《摸鱼儿·淳熙己亥,自湖北漕移湖南,同官王正之置酒小山亭,为赋》);“今岁花期消息定。只愁风雨无凭准。”(《蝶恋花·戊申元日立春席间作》)等等。辛弃疾笔端的“风雨”并不仅仅是自然界的风雨,更多的时候是一种媒介,抒发的是辛弃疾收复失地的雄心抱负,如“谁道投鞭飞渡,忆昔鸣髇血污,风雨佛狸愁。”(《水调歌头·舟次扬州和人韵》)连用三个典故,希望宋朝军民同仇敌忾,收复大好河山。

(二)风月之“风”

淳熙八年(1181)十一月,在受到弹劾之后,辛弃疾再次回到上饶,开始他的带湖赋闲的岁月。在壮志未酬之后,辛弃疾醉心“风月”,在山野的逸趣中,甚至与友人的欢谈中寻找心灵的慰藉,在词作在《水调歌头·和郑舜举蔗庵韵》写到:

万事到白发,日月几西东。羊肠九折歧路,老我惯经从。竹树前溪风月,鸡酒东家父老,一笑偶相逢。此乐竟谁觉,天外有冥鸿。

味平生,公与我,定无同。玉堂金马,自有佳处著诗翁。好锁云烟窗户,怕入丹青图画,飞去了无踪。此语更痴绝,真有虎头风。

据邓广铭先生的《稼轩词编年笺注》,这首词写于1185年。赋闲在家的辛弃疾惊觉白发流年、日月易逝,因此前去郑舜举家拜访。沿途崎岖的山路依旧没有吓到他,心中只有“老头子我可是走惯了这些山路的”的不屑,是何等的潇洒。当他到达友人居处,看到茂林修竹,溪水淙淙,只觉“风月”闲适。郑舜举杀鸡设酒,山野相見,英雄一笑志趣同。席间的觥筹交错与畅谈让辛弃疾感慨:还有什么快乐能像这样,犹如天外的冥鸿般享受无拘无束地翱翔。这时候,他忘记了那些官场的不得志。回首平生,我与你就如同阮宣子和王夷甫(《世说新语·文学》)一般,素昧平生却一见如故,这份友情实在是难能可贵。“玉堂金马”的官邸不足贵,山野为邻犹可喜。这也正是二人能够志趣相投的地方。词末两句,更是用顾恺之的画作绝化而去的典故称赞友人有顾恺之的“三绝”之风。字里行间,处处是对友人的艳羡之情。词为辛弃疾拜访友人的即兴之作,辛弃疾在景物描写中重点突出“竹树前溪风月”的闲适,借友人郑舜举寓居山野的逸趣浇己心之块垒。“风月”是辛弃疾的自我安顿,就像“都休问,英雄千古,荒草没残碑。”(《满庭芳·和洪丞相景伯韵》)千百年来的英雄最后都逃不过被荒草埋葬的命运。既然如此,还不如“且约湖边风月”,不要辜负了山间的清风和明月,做一个潇洒自得的山野之民。除此之外,辛弃疾在其他的词作中也常用“风月”意象来寻找山野的逸趣的心灵慰藉,如“恨此中、风月本吾家,今为客”(《满江红·题冷泉亭》);“真得归来笑语,方是闲中风月,剩费酒边诗”(《水调歌头·题晋臣真得归、方是闲二堂》)。

(三)春风

“春风”是万物复苏的信使,所以在中国古典诗词里常用来比喻君王恩情和赏识。辛弃疾词作中的“春风”意象更是一种象征,预示着君王再度起用。如他在《归朝欢》写到“春风正在此花边,菖蒲自蘸清溪绿”。君王的诏书就如同春风,有了春风,鲜花旁边的菖蒲自然就会跟着清溪那般翠绿。如果没有了春风,那么辛弃疾的雄心壮志将无法实现。想象着当年金戈铁马,如今流落山野,巨大的心理落差之下,写下了《水调歌头·即席和金华杜仲高韵,并寿诸友,惟酹乃佳耳》:

万事一杯酒,长叹复长歌。杜陵有客,刚赋云外筑婆娑。须信功名儿辈,谁识年来心事,古井不生波。种种看余发,积雪就中多。

二三子,问丹桂,倩素娥。平生萤雪,男儿无奈五车何。看取长安得意,莫恨春风看尽,花柳自蹉跎。今夕且欢笑,明月镜新磨。

词作以祝酒起篇,辛弃疾与杜仲高等友人饮酒,把万事都倒入酒中,把盏之后诸多感慨,

长叹且长歌。有如杜子美,刚写下作品就望见云外高处所种的树婀娜起舞。我们要相信还是有谢安家族样的儿孙,能够在淝水之战中大败前秦苻坚九十万大军。可是谁又能知晓这些年来我心为国的心事,就跟孟郊《烈女操》里的女子一样坚贞不渝。可惜你看我日渐衰老,这一头的白发如同积雪一般多,再没有少年时的意气风发了。下阙承接上阙的寓意,劝诫酒席上准备考取功名的诸君,穷尽一生,像晋代的车胤和孙康囊虫映雪一般勤学苦读,最后学成了惠施一样知识渊博终究还是无可奈何。你看孟郊登科后有“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那是多么得意的一番事业。春风过尽之后,只剩下红花嫩柳独自蹉跎岁月。既然万事都是这么无常,那我们就趁着今晚如此美的月色及时行乐,欢笑今宵。整首词充满了矛盾的张力,辛弃疾有报国坚贞之心,渴望得到“春风”,和谢玄一样去建功立业,却没有得到君王赏识,纵使他文武等身,最后却是满头白发,终老山林。他多希望今宵酒醒之后诏书就来了,词人拳拳之心最后付诸东流,读来让人扼腕。诸如此般的“春风”意象,还有“西园人去春风少”(《蝶恋花·用前韵送人行》);“当年得意如芳草。日日春风好”《虞美人·赋虞美人草》;“少日春风满眼,而今秋叶辞柯”(《破阵子·赠行》);“同醉。春风看试几枪旗。从此酒酣明月夜”(《定风波·自和》),这些“春风”意象无不是辛弃疾渴望报国的象征。

(四)东风

在中国古典诗词中,“春风”“东风”几乎可以当成一组对等的意象,但在辛弃疾的词作中,二者存在着一定的差别,“春风”寓意得到君王赏识和重用,是一种向外扩张的意象,而“东风”显得更加个人化,显示出向内收敛的风格。试看《念奴娇·书东流村壁》:

野棠花落,又匆匆、过了清明时节。刬地东风欺客梦,一夜云屏寒怯。曲岸持觞,垂杨系马,此地曾轻别。楼空人去,旧游飞燕能说。

闻道绮陌东头,行人长见,帘底纤纤月。旧恨春江流未断,新恨云山千叠。料得明朝,尊前重见,镜里花难折。也应惊问,近来多少华发。

这首词作是辛弃疾为数不多的写自己爱情的作品,缠绵婉转,哀而不伤。词中以时令起篇,清明节后,春寒犹在,纷纷落下的野棠花铺满地。无端的东风欺凌着过客,惊醒了他的美梦。夜里阵阵寒风袭向我的枕边,丝丝凉意彻夜未眠。夜半只会想起往事,在弯曲的河岸边我和美人举杯同欢,于低垂的杨柳树下和美人依依惜别。到如今,重游旧地,人去楼空,物是人非,只有梁上的燕子在低声呢喃想念着旧日的情怀。下阙忽得一转,听人说道曾在烟花柳巷的东头见过佳人的纤纤细足,如今无影无踪。旧日的情分如东流的春江水延绵不绝,新添的遗憾如层层叠叠堆积的云山。设想有朝一日我们能够在酒筵上再次相见,美人如难以摘下的镜中花。那个时候的她也只会惊讶我增添了如此多的白发。真挚之情和身世之感浑然一体,读来让人唏嘘。我们通常会把辛弃疾看成“豪放派”的词人,但他词中依旧有如此深情的爱情之作。词中的“东风”意象蕴含着的是词人私密的爱情往事,带有辛弃疾十分个人化的内敛情感,呈现出和“春风”不太一样的韵味。此外,他的词中还有类似的情况,如“倚东风,一笑嫣然,转盼万花羞落”(《瑞鹤仙·赋梅》);“香满东风月一痕”(《丑奴儿》)等。

(五)西风

“西风”即秋风,秋天是万物丰收的季节,秋风过后万物归寂,所以秋风常被誉为是生命的终结。因此在古典诗词中,“秋风”就是萧瑟悲凉的代名词。辛弃疾词中也常常运用“西风”意象来表达自己的感情。如《浪淘沙·山寺夜半闻钟》:

身世酒杯中。万事皆空。古来三五个英雄。雨打风吹何处是,汉殿秦宫。

梦入少年丛。歌舞匆匆。老僧夜半误鸣钟。惊志西窗眠不得,卷地西风。

词作以“身世酒杯中。万事皆空”起笔,满是家国身世之感,风格沉郁悲凉。词人感叹自古以来的英雄豪杰拥有扬名立万的际遇,而秦皇汉武那个刀光剑影、鼓角争鸣的时代风云变幻,历史的尘埃已经把黄尘古道,烽火边城掩埋。辛弃疾心想为国家舍身立命而不得,在梦中依旧梦见少年时的雄姿英发,那是何等的快意。可老僧人半夜撞响的鸣钟却生生地打破了辛弃疾的美梦。在惊醒之后再也无法入眠,只要听得西风呜咽。此情此景,更加让人能够使人感受到他心中极高期望破灭成为绝望时无法销磨的痛苦。“西风”意象在这首词中,渲染了一种悲凉的气氛,烘托了作品中不愿苟且偷安,渴望收复中原的主人公形象。

这样的例子在辛弃疾的词中俯拾即是,诸如“西江水。道是西风人泪”(《西河·送钱仲耕自江西漕赴婺州》);“立尽西风雁不来”(《减字木兰花·纪壁间题》);“尘土西风,便无限、凄凉行色”(《满江红·和杨民瞻送祐之弟还侍浮梁》),无一不是蕴含着悲凉的气氛。

二、风意象的功用

(一)寄寓词人内心的情感

正如王国维在《人间词话》里所说:“一切景语,皆情语也[2]。”风本来是作为一种自然现象,它是客观存在的事物。当“风”进入到中国的古典诗词中,“风”就不再是单纯对自然界的“风”的客观描写,而是“风”和词人所思所感结合到一起的“风”意象,寄寓了词人的情感,这就赋予了“风”新的活力。比如辛弃疾的词《满江红·暮春》:

家住江南,又过了、清明寒食。花径里、一番风雨,一番狼藉。流水暗随红粉去,

园林渐觉清阴密。算年年、落尽刺桐花,寒无力。

庭院静,空相忆。无说处,闲愁极。怕流莺乳燕,得知消息。尺素如今何处也,彩云依旧无踪迹。谩教人、羞去上层楼,平芜碧。

词中江南,红绿相间,鸟语花香,清明寒食节一过,这时一场狂风暴雨便将这人间美好的景致一卷而去,只剩下残红狼藉,所有的红粉都被流水冲去。“寒无力”极力渲染了花朵风雨飘零的境况。上阙抒情,下阙抒情。深深的庭院里,辛弃疾心中无法报效国家的闲愁无处诉说。那些君王起诏的书信还是不知道在哪里,那些想念的人仍然不见踪迹。登上高楼望尽,楼外的原野上能看到的是一望无垠的庄稼。当我们结合词境和词人的现实遭遇来看,我们不难看出,“风雨”原指萧瑟的风和冰冷的雨结合起来形成风雨交加的恶劣天气,而辛弃疾借用来描述自己遭受到的境遇,抒发的是自己不被重视的苦闷和压抑之情。

(二)充当一种审美媒介

不得志的辛弃疾在现实中没有实现“报国欲死”的理想,转而在山野林间寻找一种心灵的慰藉,于是“风”意象便是充当了最好的媒介。“风”本来作为一种自然现象,跟其他的自然景象一样,也会给人带来审美的感受,能够唤起人们对美感的追寻。辛弃疾的笔下除了风雨之“风”、风月之“风”、春风、东风、西风,还有“晚风”“清风”此类具有审美韵味的“风”意象。这些意象所表现出来的韵味也别具一格。如“方竹簟,小胡床。晚风消得许多凉”(《鹧鸪天·席上再用韵》);“一榻清风方是闲,真得归来也”(《卜算子·答晋臣》,渠有方是闲、真得归二堂)“一榻清风殿影凉”《鹧鸪天·鹅湖寺道中》;“清风一枕晚凉天”(《临江仙·诸葛元亮席上见和,再用韵》)等词句,无一不是在渲染辛弃疾在山野林间那种闲适的心态。

辛弃疾的一生是悲壮的一生,生逢战时,满腔热血的七尺男儿应该请缨报国,但是朝廷中的奸佞小人却百般阻挠,致使词人的壮志难酬。现实中的“风雨”阻挡了辛弃疾的脚步,让他苦闷至极。无奈的辛弃疾在现实中无法实现自己的心志,转而投向山野林間去寻找心灵慰藉,山间的“晚风”“清风”给他带来了静谧的心境,于是辛弃疾把这些“晚风”“清风”意象写到词中来,舒缓自己报国无门的苦闷。

“风”意象在辛弃疾词中扮演了一种重要的角色,它不仅通过“风雨”意象抒发了报国不屈的意志,还“风”意象塑造成一种审美意象,为我们留下了许多感人肺腑的词章,给中国文学史上留下了淡笔浓墨的一笔。

注释:

[1]邓广铭笺注:《稼轩词编年笺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年版,第83页。(本文引用的词作,除特殊说明外,均引自此书,不再另作说明。)

参考文献:

[1]唐圭璋编.词话丛编[M].北京:中华书局,1986:3060.

[2]徐调孚校注,王国维著.人间词话[M].北京:中华书局,2009:45.

[3]顾慧.浅析辛弃疾词中的雨意象[J].宿州教育学院学报,2012,(2):28-30.

(唐定壮 贵州贵阳 贵州大学文学与传媒学院 550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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