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通儒已终老 万古不磨自在心

2018-02-13 16:35:37 来源:现代语文网

101岁的“华学翘楚,潮人之光”饶宗颐跨进2018年的门槛不久就驾鹤云游。一百多年的传奇人生从16岁开始书写,八十多年精耕于各个领域,不是浅尝辄止,而是见地精深,硕果累累。饶老一生三颗心——好奇心、孩童性、自在心——护佑,一颗比一颗高。也正是以这三颗心相伴终生,饶老在智慧的求索中执着而不为所累,以一种自适、超脱与睿智向众生诠释了“天人互益”的真谛。blob.png

饶老虽出生在巨贾之家,但没有养成纨绔子弟的习气。爱独处而不随聚众的性格,幼年童年,乃至少年的他更多时间是“躲进小楼成一统”,似跋涉荒漠的旅者遇到甘冽的泉水般“豪饮”。由于长时间浸淫于富饶的线装典籍中,为其打下坚实学养根基。自16岁接力父亲的未尽之愿,借力“天啸楼”宏博的资源,两年后将网罗潮州历代学术源流,文人学者的著作以及地方历史的文献巨著相继完成。少年才俊自此崭露头角,引起学界注意。也就是通过这个看似不经意的壮举,饶老——一个初中没有毕业之人慢慢从潮州走向全国,走出国门,享誉世界。

梳理饶老的一生,可以用“奇、博、趣、义”进行浓缩。先生之奇,可谓中华第一人,世界上也寥寥。幼年时因不满意与教育的古板教条,单调无趣,毅然辍学在家。不是游手好闲,而是以女孩子的娴静钻进“天啸楼”,在线装典籍中孜孜以求。聪慧的天资,加上父亲的引导,学业渐进,为以后的成长与发展打下坚实的基础。自16岁独自担当大任,完成潮州地方艺文志始,博大精深的中国传统文化浸润中成长起来的新星慢慢释放出自己的光芒。走出潮州,受益于大家的赏识与提携,先生以“永远对任何事物都抱着一颗童真的好奇心”在古今典籍中“穷经皓首”,“思接千载,视同八级”。正是“师古人,师造化,得心源,从心所欲不逾矩”,才达到“业精六学,才备九能,已臻化境”的高标。简单梳理先生身上的光环——“旷世奇才”(钱钟书语)、“心目中的大师就是饶宗颐”(季羡林语)、“有了饶宗颐,香港就不是文化沙漠”(金庸语)、“东洲鸿儒”、“汉学泰斗”、“东方达芬奇”、“第一国学大师”......

先生做学问奇如“化境”,是建立在“博”的基础之上的。对先生而言,博不是博而不专,不精,而是博采众长,博纳广取,且不为则已,为则必精。因幼时得益于家学 “家里训练写诗、填词,还有骈文、散文;写字画画;目录学;儒、释、道;乾嘉学派的治学方法”,所以当先生独步学临时,在“好奇心”的驱动下,专注于地方史、国史和中外文化关系史,楚文化和简帛学,甲骨学,敦煌学,绘画与书法等。因兴之所致,不论涉足什么领域,先生都是以“好玩”和“趣味”之心对待,所以才会在不经意处在其所从事的领域给世人带去惊艳。正是秉持着“做学问是文化的大事,是从古人的智慧里学习东西”的信念,先生在典籍中“爬罗剔抉”,汲取精髓,以“师古人,而不迷信古人”的严谨治学精神精修于业,才在其所从事的领域取得丰硕的成果。对甲骨学、敦煌学、宋元琴史等开启的先河研究涉及13大门类,精通六国语言,其中对素有“天书”之称的梵文和古巴比伦楔形文字的掌握,更表现出超常的语言天赋。而因先生对三大显学之一甲骨学研究取得的成就,成为“甲骨五堂”“罗振玉(雪堂)、王国维(观堂)、郭沫若(鼎堂)、董作宾(彦堂)、饶宗颐(选堂)”之一。

“万古不磨意,中流自在心。”这是先生人生态度和追求的写照。因为先生投兴于众多领域,所以生活也就不再单调灰色。而儒释道三家思想精髓的参悟,让先生对人生已经看的通彻。先生曾经风趣地以“自己是两栖动物”自谑——“我一天的生活,上午可以在感性的世界里,到了下午说不定又游到彼岸上,寻找另外一个世界,另外一个天地,越是没有人去过的地方,没有人涉足的地方,我越是想探秘。”也正是常怀一颗“好奇心”,先生在自己的精神王国漫溯时,才收获常人无法体验的喜悦和快乐。纵观先生的一生,他始终以自己的方式寻找安顿生命和灵魂(先生曾说:“一个人在世上,如何正确安顿好自己,这是十分紧要的。”)。因为经历太多,所以名利对他已经没有了任何的吸引力,对于各种光环,饶老都会淡然处之。对别人冠他以“大师”的称谓,他开玩笑似的说:“呵,大师?我是大猪吧(潮汕话里大师与大猪谐音)。现在‘大师’高帽满天飞,太多了。其实大师原来是称呼和尚的,我看不敢当。”用语诙谐,但可见先生对名利的态度。因受佛道影响较深,先生思想深处还是相信冥冥之物的作用的。偶然受高人点化,先生一改过去穿深色服装的习惯,偏爱上大红大绿的颜色。所以在先生的后半生,先生出现在公众视野中始终都会身着亮色服饰,据说先生的围脖就有二三十种款识与颜色。

作为在东方传统文化熏陶中成长的知识分子,饶先生具有传统知识分子家国情怀的担当。国难当头,先生以知识分子特有的方式宣传抗日救亡的思想,鼓励热血青年为国家和民族的大义而战斗。而作为知识分子,先生把更多的时间和精力用在对古老而悠久在文化的抢救与修复中。为了研究甲骨学和敦煌学,先生到日本,去法国,上德国。通过对大量宝贵遗物的研究,把沉睡的古东方文明唤醒;也正是借助大量第一手资料的研究,先生发觉世界其他文明都曾出现过历史断层,只有中华文明数千年的文化历史源远流长,赓续不断:“中华文明是屹立大地上从未间断的文化综合体,尽管历经沧桑,经过无数纷扰割据、分与合相寻的历史波折,却始终保持它的连续性......和早已沉淀在历史断层中的巴比伦、埃及、希腊等古老文化完全不一样。”当然,对先生来说,除了穷其一生的精力于学术和专业,他更多是对社会和苍生的关注。“南饶北季”已成学界共识,继季羡林提出“天人合一”的思想后,饶先生则更进一步提出“天人互益”的新概念——“一切事业,要从益人而不是损人的原则出发和归宿。”先生2002年在香港大屿山38株巨木镌刻着斗打的的《心经》全文,更承载着先生对世人开启智慧的愿望。“‘无挂碍’中的‘挂碍’,是指自己制造出来的障碍。现在人太困于物欲,其实是他们自己再出来的。”而在香港大学饶宗颐学术馆前矗立的四个大字“慈悲喜舍”,更饱含着先生对人世间的一片悲悯之心。

中国人讲“三不朽”,即立德、立功、立言。而一个人要实现这种心理诉求,需要有三个基本条件:天资、勤奋和机缘。综其先生的一生,这三个因素在先生身上实现了很好的融合。先生的早慧加上后天的勤奋,为其成为一代通儒提供了先决条件,而在成长过程中时时得到先达的提携及在港大宽松自由的工作环境,为他形成国际化的学术视野创作了条件。在人生精力最充沛的时候,饶先生做了自己想做且愿意做的事情,而且取得丰硕的成果。与季羡林和钱钟书相比,饶先生是幸运的。“在饶先生在香港和国外的学术研究风生水起的时候,季羡林被关在牛棚、扫校园,而钱钟书在五七干校劳动或翻译《毛泽东文选》。文革中大陆学者们停滞不前,饶宗颐却在满世界留下了足迹。要考证甲骨文,他就出现在日本;想要研究敦煌学,他便去了法国;要研究梵文,他就去印度。”

先生已逝,而其留下的学术空白当下又有几人可以接续。作为后来者,先生治学做人的三重境界当值得学习和借鉴:“漫芳菲独赏”——在孤独了思考和感悟,上下求索;“看夕阳西斜”——耐得住寂寞,掩盖其光彩;“红蔫尚伫有浩荡风光相侯”——无论如何都要相信,永远会有一个美好的明天在等候自己,只有这样才没有烦恼,自主人生,自成境界。(霍邱县 陈士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