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范进中举看科举制度下中国文人的灵魂沦陷

2018-03-21 13:58:02 来源:现代语文网

范进是《儒林外史》中鲜明典型的人物形象,他的身上表现了一个时代中知识分子的悲剧。他们的思想受到封建科举的毒害和“八股取士”的钳制。作为封建社会下层的知识分子,他们唯一的晋升机会就是科举考试。因此有许许多多像范进这样的人挣扎在科举考试的路上,“为科举考试颠、为科举考试狂”。但是,一旦他们“得道升天”之后,他们便以迅雷不掩之速步入了黑暗的封建官僚之列,为了个人的富贵显达,将一个文人应有的品性丢下,在肮脏的封建仕途中沦陷了自己作为一个文人的灵魂,将“以天下为己任”、“匡扶正义”的初衷弃之脑后。文人的风骨在他们心中早已荡然无存。他们灵魂的沦陷打上了深刻的社会烙印,有着浓厚的个人不幸遭际的色彩。值得说明的是,我们所说的结论这些都是在特定的历史条件之下才成立的,并不具有历史普遍性。

从范进中举看科举制度下中国文人的灵魂沦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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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文人好以“竹”自喻,在中国竹子与梅、兰、菊被并称为花中“四君子”,竹子以其中空、有节、挺拔的特性历来为中国人所称道,成为中国人所推崇的谦虚、有气节、刚直不阿等美德的生动写照。宋代大文豪苏东坡在谪居黄州时对苏小妹说,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对于苏轼来说,身为“四君子”之一的竹子,远比能果腹的食物重要得多。苏轼的一生都在不断践行竹子的品质。他在文学、绘画、哲学、茶道、烹饪、养生等方面都有自己独到的见解,但是却一直走着一条曲折的仕途之路。被政敌排挤、被皇帝曲解的苏轼,一生都在追求“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信念,他不在乎个人的命运得失,只求能让自己治下的百姓安居乐业。苏轼的一生如劲竹一样坚韧不屈,他的气节是每一个读书人心中的瑰宝。

但是,从范进中举这一故事来看,苏轼这种“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的品格早已不见踪影,有的只是为求个人的政治得失、富贵荣华而不惜牺牲自己的人格。中国文人的灵魂和气节早已在范进之流的知识分子中丧失殆尽,这一点是值得我们去深思的。对于范进这一人物我们将从他的种种表现来阐述他的灵魂沦陷,并追溯他沦陷背后的原因,深入阐述古代儒林士子精神的失陷。

一.沦陷的表现

1.性格懒散

范进出场时,“面黄肌瘦,花白胡须,头上戴一顶破毡帽”,一副穷酸文人的模样。他“实年五十四岁”,“二十岁应考”,“考过二十余次”,还是一位老童生。但他却一直不死心,一心专注于科举考试,对于家庭生活的艰辛完全没有要通过自己的劳动去改变的意思。当范进因要去乡试向岳父胡屠夫借盘缠时,胡屠夫给了他一顿痛骂。从这段痛骂中,我们也可以看出一些端倪。“像你这尖嘴猴腮,也该撒泡尿自己照照,不三不四就想天鹅屁吃!趁早收了这心,明年在我们行事里替你寻一个馆,每年寻几两银子,养活你那老不死的老娘和你老婆是正经……”由此可知,按胡屠夫的话说,范进从来没有“正经”地好好想着怎么用劳动去承担起一个男人应该承担的家庭义务,而是整天都沉沦在科举高中的幻想之中。范进中举的那天,“家里已是饿了两三天”,“家里没有早饭米”,范进的母亲吩咐他“生蛋的母鸡去集市卖了,买几升米来煮餐粥吃”,他的母亲此时已是“饿得两眼都看不见了”。在集市上时,他也是“抱着鸡,手里插个草标,一步一踱东张西望”,他的这副神情,旁人一看便知是不会劳动的“主儿”。

作为一个男人,没有能力去赡养母亲,养活妻子,一心醉身于封建科举,可想而知,他的灵魂已经在一年又一年地渐渐沦落,到最后便对自己家人的死活不管不顾了。这样的灵魂,我们可以看到它已萎缩到了何种程度了。

而当时的社会中,又有多少这样为科举而不懂营生的人呢?

2.尊严不保

尊严,可以说是文人最重视的一样东西。文天祥、方孝孺等等,他们为了维持自己的尊严、保持自己的气节,宁死不屈。而我们的主人公范进呢?他懦弱猥琐、甘受屈辱、自卑自贱。他中了相公之后,胡屠夫去他家贺喜,无端对他进行辱骂,“我自倒运,把个女儿嫁与你这现实宝穷鬼,历来不知累我多少!如今不知我积了甚么德,带挈你中了个相公……”对于一个文人,面对一个屠夫对自己如斯教训,谁能忍得下去,但范进却唯唯连声,说“岳父见教的是”。他问胡屠夫借盘缠时,胡屠夫却骂道,“你自己只觉中了一个相公,就‘癞虾蟆想吃起天鹅肉来,我听见人说,就是中相公时,也不是你的文章,还是宗师看见你老,不过意,舍与你的,如今痴心就想中起老爷来”。面对这样的奇耻大辱,他却只是忍气吞声、卑怯畏缩。他的这种自卑自贱,完全没有一个文人的“傲骨”,表现出他一副卑躬屈膝的奴才相,丧失个人尊严的可悲嘴脸。

在科举制度僵化的社会中,有多少底层的知识分子在苦苦挣扎,甚至丢弃自己的尊严?

3.虚伪腐化

范进的虚伪圆滑,有着一般官场人员的老练,完全没有一个知识分子的“棱角”。这一点,在他和张乡绅的交往中十分明顯。在《儒林外史》第三回中,范进中举后,张静斋去贺喜有这样的一段对话——

张乡绅先攀谈道:“世先生同在桑梓,一向有失亲近。”范进道:“晚生久仰老先生,只是无缘,不曾拜会。”张乡绅道:“适才看见题名录,贵房师高要县汤公,就是先祖的门生,我和你是亲切的世兄弟。”范进道:“晚生有幸,实在有愧,却幸得老先生门下,可为欣喜。”张乡绅四面将眼睛望了一望说道:“世先生果是清贫。”随在跟的家人手里拿过一封银子来,说道:“弟却也无以为敬,谨具贺仪三十两,世先生权且收着。这华居其实住不得,将来当事拜往,俱不甚便。弟有空房一所,就在东门大街上,三进三间,虽不轩敞,也还干净,就送与先生,搬到那里去住,早晚也好请教些。”范进再三推辞,张乡绅急了,道:“你我年谊世好,就如至亲骨肉一般,若要如此,就是见外了。”范进方才把银子收下,作揖谢了。

这一段对话可谓活灵活现,范进虽以前是一个穷酸秀才,看似木讷,但对于官场这一套却无师自通,谙熟无比,可谓一绝。拿到银子之后便拿出六两给胡屠夫,胡屠夫想要推辞,他却圆滑地说,“眼见得我这里还有几两银子,若用完了,再来问老爹讨来用”,表面上看,说得在情在理,经我们一推断便知其中的虚伪。范进深知自己现在非同往日了,这些银子已经算不得什么了。但他却来此一说,足见其圆滑虚伪之极。

长期的生活艰辛让他极力抓住机会改变现状,“得道升天”,大概在范进这类人中表现尤甚吧。

4.罔顾孝道

古代的读书人常说“百善孝为先”,熟读四书五经的范进怎会不知。但是他的行为却让所有读者都失望了。在《荐亡斋和尚吃官司,打秋风乡绅遇横事》这一节中,范进同张静斋去汤知县府上打秋风。汤知县问他“因何不去会试”时,范进答是“先母见背,遵制丁忧”,俨然一副孝子的模样。吃饭时,范进见用的都是“银镶杯箸”,便“退前缩后的不举杯箸”,汤知县见状便换了磁杯和象牙箸来,范进仍“不肯举”,好似“将孝子坐穿”的味道。但是,当他拿着“一双白颜色的竹子”做筷子时,他却“在燕窝碗里拣了一个大虾丸子送在嘴里”,瞬间就颠覆了之前“至善至孝”的形象。他的这个不经意的动作他自己也没有注意到,只是他一个本能的动作,但正是因为这个本能的动作,我们可以很清楚很真实地看到他的内心世界,他之前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给人看”,这个不经意间的动作恰恰暴露了他自己。他的这种腐化,是建立在践踏孝义亲情之上的,更显得其伪善无耻。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之《清之讽刺小说》中评范进“范进家本寒微,以乡试中式暴发,旋丁母忧,翼翼尽礼,则无一贬词,而情伪毕露。”

或许,在“范进们”心中,中国古代的孝悌礼义的文化精髓远比不上他们自己的富贵显达。这些中国传统的文化思想在他们的脑海中已经化作了细细的尘埃。

二.溯其原因

范进的灵魂沦陷绝非偶然,他的沦陷有着十非常深刻的社会根源,同时和他个人的生平遭际有关。

范进是清初的知识分子,清军入关后,采取“八股取士”的官员选拔制度。很多知识底层的知识分子便渴望依靠科举考试这个阶梯往上爬,利用这个敲门砖去敲开幸福的大门,把科举看作是唯一的出路。而这种科举制度钳制了一批又一批知识分子的思想,让他们埋首故纸堆,没有真正的才干,却又一直在科举考试中一次一次失望。像范进这样的底层知识分子,受人凌辱、遭人诟骂,生活的不幸让他们更加意识到“出人头地”的重要性。社会制度和个人遭境使范进之流迫切地想要改变现状,和那些地方乡绅一样享受着富裕的物质生活,得到群众乡邻的尊敬,所以,在中举之后,他突然丧失理智,疯了。随后他便不容置疑地跌进了腐朽官吏的行列,没有半点反抗,因为,那才是他一直梦寐以求、渴望已久的,他不可能放弃这样的机会,哪怕以丧失自己的气节为代价。对于范进这种在社会底层里苦苦挣扎的知识分子,似乎这是自然而然的事。但这决不是一个有自己灵魂的知识分子应有的行为,因此,我们仍然对他的沦陷表示内心的哀悼和批判。

三.总结

范进绝不是一个历史的偶然,他的出现有着社会必然性,毋庸置疑,还有无数个以“范进”为代号的底层知识分子在他们的时代里各自癫狂、各自淪陷。但是,同为文人,我们更愿意看到文人身上的气节得以延续,而不是因为一朝中举而中道崩殂,不为百姓谋福,不为黎民请愿。“范进们”确实值得同情,但是如果他们中举之后如斯作为,我们宁可其永不中举。

参考文献

1.吴敬梓.《儒林外史》.华夏出版社,1994年2月北京第1版

2.董国炎.《明清小说思潮》之《新儒学与清代小说》.山西人民出版社,2004年3月第1版

3.周先慎.《明清小说》之《儒林外史》.北京大学出版社,2003年3月第1版

4.鲁德才.《古代小说艺术鉴赏》之《反讽·范进中举》.珠海出版社,2006年1月第1版